撰文/胡瑞珠
攝影/鄭慶良
影片/唐江湖

把酷刑變有趣

靜態的書法課是她參與的另一個新領域。老師要求的「懸肘法」,對初學者而言,彷若酷刑; 突然要將手臂全部懸空,時間一久,就會酸麻、疼痛。高慶和說:「中國字是線條的組合, 所以我們先來練習……」她沒聽進幾句,因為手根本不聽使喚,不論橫豎、圓圈還是三角形,全寫成毛毛蟲似地,僅有的一點耐心消磨殆盡。眼尾的餘光幾次瞄到一旁白髮蒼蒼的老人家,個個將手臂懸著,泰然自若的輕鬆樣,江貴梅連忙挺直背脊,把痛感全部憋在心底, 硬是撐到下課。

她嚇到了,心裡明明叨念著:「不想學了。不要去了。」時間一到,還是乖乖地出現在課堂上。隨著一次次的課程進行,她愈來愈有興致,懂得不去想「辛苦」的一面,只專注在「樂趣」的當下。這段不可思議的過程,江貴梅好像重拾了年輕時候做綁鐵、拆模板工人時的毅力與堅持。旁人嘲弄似的言語,「老了,還在學寫字!?」「何必這麼辛苦!」她完全不在 意,甚至想大聲說:「寫毛筆字哪有不好!多好玩啊!」

二○一八年農曆春節過後的兩個月,江貴梅家門前的四季桔樹開著香氣濃郁的白花,還掛了不少果實。這天來了幾個慈濟志工,大家都喚她「貴梅姊」。看到她的手指頭彎曲變形,志工問得很含蓄:「您的手這樣,要怎麼拿毛筆?」她想都沒想,馬上說:「要拿好啊!會啦! 要拿正。」隔了幾秒後,直接伸出雙手說:「不會痛!」她連坳了幾根手指頭,「切菜、拿東西都沒影響。以前在冷凍廠工作六、七年,筋絡都萎縮了。」她說這是命,沒什麼好怨的, 只是不好看罷了。

談起書法班,她滔滔地說道:「我本來個性急躁,寫書法後變得比較有耐心。最有耐心的就是高老師。寫錯字了,他會說:『不要緊,再重寫。』寫得不好,老師也說:『你慢慢學,不用急。』有一次,他說我的字『寫得很莊嚴』,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的心……」志工又問:「您覺得自己寫得好不好?」她回答:「我寫得不會很漂亮,算是還好啦!別人怎麼看,我不知道, 不過念大學的孫子說我很厲害喔!」那混身散發出的自信能量,讓所有人跟著哈哈大笑。

看大家開心,她更起勁了,「我也有參加跳舞,還去高雄的巨蛋表演,頭一次是跳『三天三夜』……」聽到「三天三夜」志工的眼睛一亮,全看向她,那是時下流行的動感歌曲,節奏十分強烈,於是有人提議:「那您跳一段給我們看。」她聳聳肩:「我忘了。」沒預期到這樣的答案,大家七嘴八舌故意鬧她,「那您還說!」「這不算啦!」似乎拗不過,她只好悠悠地說:「不然再叫老師來教嘛!這樣我就會記得了。」

一個多小時,客廳裡不時傳來歡笑聲。臨去前,只是想湊上前聞那特別的花香,隨口說:「哇!好多桔子。」志工就捧了滿手的桔子。進屋拿剪刀、彎腰剪果實,江貴梅一連串的動作快到讓志工連話都說不完整,「貴梅姊……」「這拿回去泡茶,很好喝。」說完話,她又放入兩棵桔子……

「老師再見、師母再見」斷續的道別聲後,偌大的教室顯得空蕩,留下的幾個人全來到講桌前面,有人一派輕鬆,有人略顯緊張。此時高慶和從主角變成了配角,在一旁重複著類似的話:

「不用怕,大膽下筆。」
「照自己的意思寫。」
「書法沒有一定的樣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