撰文/張麗雲
攝影/慈濟基金會提供

11月10日星期六,網路上不斷打出「1111優惠特價搶購中」廣告,而大氣層中,陰霾卻一日比一日超標。人們說,大陸的工廠來不及供應社會大眾的需求搶購潮,不眠不休地日夜加班,造成空污瀰漫了整個天空。

不管這樣的說法是對或錯,人類的欲望總是無止盡的。然而相較於這個畫面——,林家三姊弟使勁地刷洗一個布滿灰塵、泥土的塑膠置物架,這個髒到可以丟棄或回收的置物架,三個孩子卻認為可用當用。哥哥林冠宏拿著鋼刷,用力刷除大汙垢,小弟林伯誼專洗小小的轉角和隙縫處,大姊林孟璇負責舀水沖洗,三人不斷來回地刷,就像他們每周六到環保站協助志工,將分類好的塑膠、紙類,歸位到置物區,有默契地互助合作是一樣的。置物架被他們來回地刷洗,一下子就為它披上展新的外衣,連顏色都鮮明了。每個週六,姊弟三人和媽媽陳譽惠有約,不去郊遊、爬山,也不逛街、吃餐廳,在環保站分類,環保站就是他們母子最好的家聚時間。

 

  • 志工視感恩戶為家人

陳譽惠這樣的教育孩子,反觀這家感恩戶的三個孩子,沒有媽媽,父親入獄半年後,家的面貌,幾乎面目全非。「這間房子這麼新,還是透天別墅型的,怎麼會需要打掃呢?」有位志工開車來回案家門口兩、三趟,遍找不到地址,原來在他的印象裡,需要打掃的感恩戶,不是在郊外、陋巷、就是已敗壞的矮房子或舊公寓,可是這一棟並不像。負責這個個案的訪視志工潘秀英,向志工滔滔說明案家的背景:「阿嬤的小兒子已經往生多年,二兒子因酒駕入獄後,肝癌往生,大兒子也在今年六月因肇事潛逃,被判入獄一年四個月,要到明年三、四月才能出獄,所以家裡留下阿嬤和三位孫子同住……」

慈濟人關懷施家已經有十幾年了,但從未看過孩子的媽。家裡少了女主人,十幾年前,三個孩子才就讀小學,但是有小姑姑和二叔叔和爸爸為伴,後來姑姑出嫁,二叔叔入獄後因肝癌往生,阿嬤漸漸失智,原本爸爸會整理家務,爸爸入獄後,家已不像個家,廚房的流理臺布滿油漬,洗手間裡髒污的衛生紙幾乎蓋過了垃圾桶,前院、後院堆疊雜物、垃圾和未丟棄的便當盒,屋子裡已經散發出陣陣的廚餘酸臭味。

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十日一早,志工、臺中慈濟醫院的大醫王、護理師,二十多位浩浩蕩蕩來到施家,醫護人員腳步停都未停,聽取潘秀英介紹打掃的方向後,立即分工,有人刷洗廚房、有人整理電視桌上堆積的便當盒,有人蹲下來,從前院已發臭的垃圾堆裡,分出可回收和該丟棄的垃圾。簡守信院長問候一下老阿嬤後,率先鑽入樓梯下的小洗手間,刷洗藏垢蠟黃的馬桶和地板,有的同仁藉著木梯撐高,仔細剔除抽油煙機上頭,壁磚上的油漬。志工還是很納悶,這個家庭看起來經濟狀況還可以,為何環境會變成這樣呢?潘秀英嘆氣地說:「以前家裡的環境爸爸會整理,自從他入獄半年後,沒過多久,環境就變成這樣。」

說起這個家,潘秀英泛紅了眼眶,雖然慈濟基金會曾經將他們列入長期補助個案,但是他們還有一些祖產,賣掉一塊山坡地有了收入後,主動向慈濟提出停止補助。然而慈濟人不捨孩子沒有媽媽,家裡又有長者在,所以仍然列為居家關懷,每個月定時到家裡走動,也幫孩子申請慈新芽獎學金。今年孩子的爸爸入獄後,雙胞胎其中的一位妹妹,因為交上惡友,學會抽煙,兩三天才回家一次,之後再也不見蹤影了。爸爸入獄前雖然將生活費交給三姑姑,讓她每天買便當來給老媽媽吃,但因工作關係,都是來去匆匆地離開。去年,潘秀英從另外一位志工手中接下這個案子,因為家住附近,便常常來家裡看老阿嬤,但也僅止於問候,無法深入了解老人家、孩子的生活情形,而且孩子常常不在家,回到家都已經很晚了。

潘秀英知道爸爸入獄去了,來得更勤,幾次之後,發現家裡的環境怎麼一下子垃圾成堆,雖然她也交代孩子要整理環境,孩子嘴巴裡答應:「好好好,我們會整理。」但是下次來,環境依舊不變。「以前家裡的環境都是爸爸在整理,並沒有養成孩子打掃環境的習慣,即使姑姑來了,跟孩子說要將吃過的便當盒、垃圾拿去丟掉,要擦地,孩子還是沒有做,無濟一事。」潘秀英說,這半年下來,屋子的前院、後院和客廳,堆滿了便當盒和垃圾,就連廚房的磁磚也布滿油垢。潘秀英心裡在想,「這好像是我們訪視的責任,我們應該來打掃。」正當她向社工申請居家打掃,社工轉達臺中慈院簡院長要去幫阿嬤往診。阿嬤有糖尿病、腸胃的毛病,雖然平常女兒會陪她到慈院就診,但是已經漸漸失智了,有沒有按時服藥?簡院長很擔心,想去往診,並詢問有哪一加照顧戶需要打掃環境?因緣就是如此巧合,促成了志工與醫療團隊共同為施家打掃的這一幕。

 

◎ 終於開口叫「師姑」了

十幾年前,訪視志工到施家互動的對象都僅限於施先生,孩子看到陌生人來家裡,都躲得遠遠的。二〇一八年的新芽獎學金,潘秀英特地為孩子申請孝悌獎,唯獨小妹妹的評估沒有過關。往年,都是由爸爸陪伴孩子去領新芽獎學金。十月二十七日頒獎這一天,潘秀英特地開車載他們姊弟二人到臺中分會領獎,她不敢耽擱太多時間,擔心阿嬤一個人在家會去隨便開瓦斯。回家的路上,她想說一直沒有機會深入了解施家的狀況,向兄妹二人說:「我們回家去載阿嬤,師姑請你們去吃飯好不好?」可能因為爸爸不在家,又從小沒有媽媽,孩子竟然答應了,讓她極為驚喜。以前,潘秀英知道妹妹常蹺課,曾經向施先生說:「我帶她們姊妹去喝個咖啡,好不好?」施先生立即婉拒地回:「不可能的,我們家的孩子不可能跟外人講話!」經過這一次的聚餐,姊弟倆敞開心房,在車上和潘秀英無所不談,才讓她更了解這個家。她感慨地說:「要不然十幾年來的訪視只是表相上的關懷而已。最讓我感動的是,現在我來按門鈴的時候,孩子來跟我開門會叫我:『師姑』了,十多年來,這是他們第一次叫我『師姑』!」潘秀英哽咽地說。「畢竟對他們來講,我們都是陌生人,所以一定要跟他們互動,走入他們的內心世界,把他們當作一家人,他們需要什麼,我們就是隨時補位。」

潘秀英自嘲自己有著「雞婆」的個性,她做訪視,不是在訪視日才去關懷個案,平日也常常去走動、打電話關心案家。她就是這麼樣的熱心,鄰居九十幾歲的阿嬤,女兒忙工作,潘秀英乾脆把她當作自己的媽媽,連帶照顧著,阿嬤住在公園的另外一端,若是出來散步,她也一定會牽著阿嬤回家,自己才安心。慈濟的歲末祝福、七月吉祥月活動,潘秀英總是帶著阿嬤去參加,依偎在她的身旁,像母女般親。家裡附近的產業道路二百公尺,潘秀英當成自己的家,日日清掃。施家姊弟,潘秀英把他們視為自己的家人,捨不得他們從小沒有媽媽愛,阿嬤又失智,爸爸入獄,姑姑忙著工作。「孩子總需要大人陪伴,我又住在他們家不遠的地方,關心他們就是我的使命,是我的責任,是我必需要去做的!」經過這一次的互動之後,孩子深心感受到潘秀英就像是自己的「家人,是真心在關懷他們。志工和醫護人員花了兩個小時,終於還給施家一個窗明几淨的環境,潘秀英還特別準備了兩個垃圾桶,一個給他們裝廚餘,一個裝回收,囑咐他們家姊弟一定要分類好。

她告訴姊弟二人:「我會連續來家裡看喔!特別是垃圾車來的日子。」潘秀英要持續教一個月,讓他們步入軌道,她深信孩子習慣了後,應該懂得如何維護環境了。她感到最大的成就感就是:「他們會叫師姑了,以前叫他們要打打掃環境,都是無動於衷的!」但是最重要的,是引導孩子整理自己的環境,養成良好的衛生習慣。

 

  • 姊弟的殷殷叮嚀

就如小小的林佑誼也想勸哥哥、姊姊:「我覺得他們應該勤勞一點,倒一下垃圾也不會花很多的時間。現在有阿姨們幫他們分類好,也要趕快拿去丟,要不然環境還是會很髒、很臭。」很有環保概念的他,很直白地告訴志工,「我很想去教哥哥、姊姊怎麼分類?」說起環保,他身上那件已經褪色的暑期慈濟兒童營隊的衣服,一般人可能會直接拿去當抹布,林佑誼卻認為還可以穿,就要繼續穿。他告訴好奇的志工:「我們家的東西幾乎都是別人家不要的,媽媽也會撿一些人家不要的衣服,洗一洗就可以變乾淨了。新衣服也會變舊,新衣服若壞掉會覺得很可惜,舊衣服壞掉就比較不會覺得捨不得。」

他今天和姊姊、哥哥很用心地刷洗一個布滿灰塵和泥土的置物架,他們都認為那個架子,其實還可以用,刷一刷就變成新的了。「有些東西回收還可以再利用,原本有很多泥土和灰塵,我們用水和肥皂粉,一下子就刷乾淨了。」他像個小大人一樣向志工介紹,為什麼他會來幫忙?「是因為媽媽到慈濟看到這個家庭,就想說人生能幫助別人的時間也沒有很多,幫助別人會很開心。平常都在學校,在家裡沒有付出很多,來可以學到怎麼打掃。」跟著媽媽去環保站,讓他了解環保的觀念,在學校也會教同學如何分類。「懂得分類後,不像有些人不知道,亂丟東西,環境會變得很亂,這樣對環境很不好。」

就讀國二的姊姊林孟璇,特別感恩媽媽陳譽惠給他們姊弟三人創造幫助別人的機會,因為幫助別人是件好事,所以很樂意的去,像她從小學就開始到環保站學習分類、回收。「媽媽媽平常都會告訴我們善的能量,善的正念思考,希望我們多幫助別人,因為平常都在讀書,為自己努力,如果有機會就多幫助別人一下。」看到施家的環境髒亂又有異味,姊弟三人不但不嫌臭,還提起道德勇氣,想與施家哥哥、姊姊互動。林孟璇說:「我認為哥哥、姊姊,平常就要為自己努力,將自己的環境打掃好,這樣在讀書方面可以比較輕鬆,環境乾淨,學習的效果也會提升,這裡不是很乾淨,就是因為他們都沒有分類。我們來這裡幫忙,要讓他們知道怎麼分類?如果會分類,但不勤勞,也是沒有拿去丟,環境也是很不乾淨。」最高興的莫過於媽媽陳譽惠了,孩子打從在她懷胎開始,就去做環保,給予未來的孩子「做好事」的胎教。後來孩子一個一個出生,懂事、上小學的時候,每個星期六的環保站之旅成為母子間未成文的默契。

她常常告訴孩子:「其實人的一生當中,可以做善事的機會不多,尤其是長大後因為家庭、工作的關係,要做善事的機會更少。所以趁現在媽媽帶著,你們趕快來做,要把握機會,也可以知道環保是什麼?」所以她從小就帶著三個孩子接觸善的、好的事情。「今天帶他們孩子來幫感恩戶打掃和去做環保的意義是一樣的,讓他們可以看到不一樣的菩薩示現,省思以後自己是不是也會變成這樣?」出門前她先向孩子說明案家的情形,「如果有機會可以跟哥哥、姊姊說,『是不是可以學習自己整理自己的家,不要都要接受人家的幫助,要自立。』」

陳譽惠認為在孩子剛懂事的時候,就要開始灌輸正確的觀念,教育要從小扎根,長大的時候,樹枝已經硬了,要雕就要花費多倍的心力。陳譽惠以身作則,身教教養孩子,雖然家裡開機車行,但是她身上的衣服幾乎都是來自環保站,一件外套穿了二十幾年,還捨不得淘汰,「上人要我們儉樸,夠用就好,不要擁有那麼多,我們在世的時候當它是寶,等到往生的時候,人家會當它是草,所以夠用就好。」

家裡開店,平常要做志工的機會比較少,陳譽惠利用可以付出的假日,她認為做環保是最容易的善事,星期六全家大小出做環保最有意義、不用花錢去玩,安全又有教育意義。「因為人生真的很短,要趕快去把握,再不把握就來不及了。」女兒林孟璇,斯文的臉蛋,講話有條有理,一直強調他們姊弟有這樣的媽媽真好。「我感覺幫助人家是一種義務,就是要去幫助別人,幫助別人是件很快樂的事,所以就會很開心,不會說『才不要呢』!」孩子們很有智慧,看到醫護人員和志工共同合作,花不到二個小時的時間,就將雜亂無章的一個家整理得很乾淨,「我覺得很團結,很有衝擊感,可以把原來很髒亂的家很快就把它弄好,也可以傳達他們好的觀念,以後這個家也會變得更好,環境變得很乾淨。」